[離島紀行 | 青ヶ島] 日本最難抵達島嶼全紀錄(下):極限地形中的堅韌生活

徒步進入青ヶ島火山的心臟地帶,體驗獨特的雙重火山口地形,見證人類與自然的搏鬥的歷史,以及島民利用火山資源的智慧結晶。

青ヶ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獨特的「雙重破火山口」地形了。原先錐狀、尖尖的火山頂部,因為內部失去岩漿的支撐而陷落,形成一個凹下的火山口。後來又因為另一次的火山活動,在內部形成一個小一號的火山口,因此呈現這樣特殊的地形。

延伸閱讀:[青ヶ島] 日本最難抵達島嶼全紀錄(上):絕海孤島上的真實日常

來到青ヶ島,一定沿著島內的交通幹道「都道236號 青ヶ島本道」貫穿島嶼上的各大景點,從不同角度與感官體驗火山島嶼的魅力。

在島上的交通工具只有「步行」與「租車」兩種選擇。雖然青ヶ島的地形變化大且路幅狹小使自駕較有挑戰性,但島上車流量有限,應該還是能應付。不過對自己開車能力較沒有信心的我,仍是選擇徒步在島嶼上漫步。若要步行逛青ヶ島,至少需要完整的一天才夠。

沿著都道236號,離開島嶼上的主要聚落,接著是一路的緩上坡,準備登上破火山口的外緣。沿途有一座「大里神社」值得爬上去看一看。

跟上一篇介紹的「東台所神社」相同,其參道都是用卵石在陡坡上堆砌而成,上面更佈滿青苔,上下參道時往往需要手腳並用。

但箭竹林之間的太平洋海景還是很令人驚嘆的。

成功攀上卵石參道之後,就能見到靜靜佇立的社殿。大里神社是島上的總鎮守,而這裡也是欣賞破火山口的絕佳展望點之一。

青ヶ島的地形實在非常獨特且壯觀。

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陡峭的卵石參道,沿著都道236號繼續前進。在此會遇到一條岔路,我們先走右邊這條主要幹道,往火山口內部前進。

這裡(長縄所 展望地)是眺望雙重破火山口最親民的地方了。

繼續前進不久,可以看到盤旋曲折的道路「平成流し坂」,這是都道236號的舊道。火山口內壁十分陡峭,公路必須之字形修建以克服坡度。

後來隨著「平成流し坂隧道」的修建,新公路的急轉彎更少、路幅更寬,更安全方便。島嶼上這些大型公共建設,雖然島民不多使這些建設看來不成比例,但確實大大提升了島民的生活品質。


先跳過火山口內部,暫且快轉到都道236號的終點——三宝港

1985年開通的「青宝隧道」,從火山口內部直通三宝港,這可能是島上最重要的公共工程。從聚落到三宝港的舊道是經由火山外側陡峭的邊坡。不僅路線蜿蜒周折(曾有「七曲」之名),更因地質條件破碎,屢屢發生坍塌,使島民的生命財產受到極大威脅。

在青宝隧道竣工後,島民們終於有一條穩定安全的公路。長505公尺的隧道,在地質敏感又偏遠的離島,所需耗費的資源難以想像。

隧道的盡頭便是三宝港。此時正好聽到渡輪進港的鳴笛聲。

往來八丈島的渡輪「黑潮丸」或「青ヶ島丸」是島嶼最重要的交通命脈,物資補給主要仰賴海運。這條航線的停航率是出了名的高,由於天氣因素,幾乎有近半的停航機率。

延伸閱讀:日本最難抵達的秘境離島:「青ヶ島」登島最強攻略!

已經好幾天沒有船隻進港了,島民們看起來也都非常興奮的樣子。這天是星期日,原本應無定期船班,但因為先前連續數日的停航,為了物資的補給,在天氣相對較佳的今天宣布臨時加開船班。

靠岸的時刻特別有戲劇張力。船員奮力將粗重纜繩拋出,岸邊群眾迅速接應纏繞纜樁。強風雖然已退去,但海上的餘波仍在,即便繩索繃緊如弓弦,「黑潮丸」仍隨著浪濤起起伏伏,不時發出低沉的轟鳴。

乘客們走出船艙,小心翼翼地踏上晃動的舷梯。而一旁待命許久的吊車也開始裝卸貨櫃,三宝港狹小的腹地只有渡輪接岸的時刻才難得熱鬧一回。

每到離島旅行,我總喜歡看交通船靠岸的時刻,看著岸上的人們引頸期盼,看著旅客與貨物來來去去。島民的生活與交通船緊密相連,必須對交通船的時刻念茲在茲,關注每日是否開航的情報。時間到了,記得去港邊領貨物、載客人,再回到日常的勞作,靜候下一次交通船的到來。

島上的有線電視其中一個頻道便是三宝港的即時影像。港口的風浪是否平穩?船隻是否如期靠岸?是島民們每天關注的焦點。

三宝港構造簡單,無法抵禦風浪,冬季季風強盛時,風浪直接拍打在碼頭上,怵目驚心。這樣的日子船隻勢必無法靠港。

從三宝港的突堤往回望,近三百公尺高的山壁巍然聳立,大面積的鋼筋網、混凝土噴漿等試圖穩住脆弱的邊坡。這裡是青ヶ島民們與自然搏鬥的前線要塞。

青ヶ島 三宝港

隱約可見一條舊公路蜿蜒攀上陡峭山壁。這曾是主要聚落往來三宝港的要道,如今因大規模山崩而中斷,復舊之路迢迢。

由此可見「青宝隧道」對島上交通的重要性。回顧島嶼歷史,火山外圍斜坡的道路終究難逃崩壞與中斷的命運,直接鑿穿火山體、進入火山口內部的隧道似乎才是持續且穩定的解決方案。

三宝港只有兩座突堤,港灣全然向太平洋敞開,難以成為船隻的避風港。當地漁船平時只能透過吊索,安置於半山腰處。厚重的混凝土、生鏽的鋼構,無不顯現這裡所面對的艱險挑戰。

為什麼不把港口蓋得更完善一點呢?事實上,青ヶ島周邊的海底地形比陸上的峭壁更為險惡難測。那些直立的懸崖一路延伸入海,看似離岸邊很近的地方,水深可能已達數百公尺。如今僅有的兩座突堤,已是數十年來投入龐大心力與財力的結晶。

海蝕崖展露出火山體內部一層一層的結構,這是複式火山的特徵:錐狀的外型,是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噴發、反覆堆積形成的。

這座不起眼的建物就是渡輪的售票處。內有洗手間,但只在有船靠岸時才會開放。

前面常常提到渡輪的停航率將近一半。除了港口設備不足之外,另一個導致停航率高的原因,就是青ヶ島缺乏一座在島嶼另一側、提供互補功能的港口。

若仔細觀察伊豆諸島,可以發現大多數島嶼都有兩座以上的港口,分居島嶼東西兩側。例如八丈島有底土港與八重根港,三宅島有阿古港與三池港。船隻可以依據風浪,選擇背風側較平靜的港口停泊。而青ヶ島和同病相憐的御蔵島,各只有一座簡易的突堤,因此這兩座島的渡輪靠岸率敬陪末座。


事實上,青ヶ島曾經在東側興建另一座港口「大千代港」,以彌補三宝港的先天劣勢。

前往大千代港,需要在都道236號轉入火山口之前,於岔路口向左轉,就會進入一條雖人跡罕至但仍整理得相當乾淨的道路。

沿途有許多附設小耳朵的「村內電話」由於這條路上完全收不到訊號,這些村內電話想必是作為發生緊急事件時的聯絡之用。看到這樣的設施,心中不免有些緊張。

道路終止之處就是「大千代港」遺跡。

這裡離海平面還有將近200公尺的高度。極目眺望,可以見到蜿蜒向下的公路盡頭有盡頭處一座小小的、孤獨的碼頭,那就是以前的大千代港。

1994年9月,一起毫無預兆的山崩事故,使通往大千代港的公路柔腸寸斷,並造成三位民眾喪生,大千代港於是廢棄。

島民曾寄望於它能成為戰勝自然的新門戶,卻終究抵不過大自然的無情與殘酷。


最後,我們回到火山口內部。

外圈的大火山口大約在2000~3000年前形成。其內部還有一座小火山口「丸山」。事實上,這正是上一篇文章談到,發生於1785年、造成140島民死亡的一系列火山噴發所形成的。

從地名「池之沢」便可推測,大火山口內部原本可能有火口湖存在。氣象廳根據史料整理了噴火活動史的紀錄,自1780年起陸續有火山活動發生。地震群發,熱水湧出,一度使火口湖擴大、植物開始枯萎。後續的小規模噴發活動也開始毀壞池之沢一帶的農田。

1785年開始劇烈噴發,大量的火山碎屑、火山彈從天而降,327位島民中有140人死亡,而倖存的島民拼命逃離,前往70公里外的八丈島避難。此後的50年間,青ヶ島成為無人居住的荒島狀態。

丸山

如今的丸山靜靜地佇立在綠意盎然的火山口中央,已難以想像兩百多年前的那場災厄。

如今後火山活動仍持續著。池之沢一帶有非常多噴氣孔,那些沒被綠色植物覆蓋的地方,往往都有白煙陣陣竄出。這些白煙都是地下水受熱形成,完全沒有硫磺味。這些噴氣孔被島民稱為”ひんぎゃ(hingya)”。

地熱是火山活動的珍貴遺產。在丸山一帶,有數座「地熱釜」,許多島民至今仍會利用地熱來烹煮食物。

地熱釜

如今這也成為觀光客來島上必體驗的行程。可以請民宿協助準備食材,將食材放入地熱釜中,只要半小時,就可以享受熱騰騰的大自然恩惠。

地熱釜

食材大致上都是一些容易烹調的根莖類、雞蛋、香腸,以及伊豆諸島的特色醃漬臭魚乾「くさや(Kusaya)」!

地熱釜附近有非常多野貓聚集,他們應該也很喜歡這一帶的地熱。

等待的時間,剛剛好可以沿著步道,把丸山走一圈。

從丸山上遠眺「平成流し坂」。火山口內側壁相當陡峭,且火口外緣跟內部的低地有200公尺的高度差,公路必須之字形攀升。等等返回聚落的歸途還得先爬上這個山壁才行。

除了用來烹煮食物,地熱也被島民利用來製鹽。這裡製造的鹽也成為島上的特色伴手禮,可以在島上的「十一屋酒店」,或是八丈島空港的商店買到。

八丈島空港 賣店

島上的公共澡堂、三溫暖設施竟然也是利用天然地熱!甚至是熱到有點難赤腳走在地面上的程度!

完全燙到無法走在磁磚上,必須走在側邊的腳踏板上。烤箱裡霧氣蒸騰,不一會兒就會滿身大汗。只要300円就能利用這全日本最特殊的設施,算是相當划算的。


歸途比想像的漫長而煎熬,特別是要爬上火山口的這段路。

眼前不斷延伸的上坡路讓人感到體力漸漸被掏空。

正當我在半途停下來調整呼吸、一邊想著到底能不能趕上民宿的晚餐時間時,一位開著貨車的島民停了下來,搖下車窗,用溫和的語氣詢問我要不要搭個便車。在一整天高強度的行程後,這彷彿救贖從天而降。

:「台灣啊,離這裡好遠呢。」

一路上我心中激動不已。他將我送到民宿門口,下車時我再三鞠躬道謝,只恨自己日文程度不足,無法表達自己滿腔的感激。


這座孤懸太平洋的火山島,既嚴酷又溫柔,自然的威嚴與人類的韌性在這裡表露無遺。

三天兩夜已可仔細地體驗青ヶ島,遺憾大概只有沒欣賞到純淨無光害的星空。

無論如何,我帶著滿足的心情搭上直升機。

再見,青ヶ島!

造訪時間:2024年3月底、4月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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